熙宁

文野/太芥/芥芥厨

【银魂】如果可以

注意:非cp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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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坠】

   如果可以——

【甜甜圈】

    佐佐木异三郎稍微有些疲惫地眯了眯眼。为了完成一件临时任务,他留在局里彻夜未眠,终是在天色将明之时将一切布置好。
    当时并不觉得,然而此刻走在回宅邸的路上,嗅着裹挟了春意的风,望着每分每秒都在褪去黯淡之色的天空,倦意便有如不息的潮水,轻缓而规律地袭来。
    不知是否是错觉,甚至于身上洁白的制服都被夜色浸染,蒙上一层阴翳。
    回去之后要立刻换衣,见回组组长蹙着眉想道,加快了些脚步。毕竟,作为精英,无论何时都要保持整洁。
     时间还早,街上显得很是冷清。不过仔细去看,街角有醉醺醺的酒徒步履蹒跚,口中低喃着旁人无从知晓的苦闷;小巷中有衣衫褴褛的流浪者幕天席地,深陷梦中不舍得醒来;街边有好风月者神色餍足,于白昼踏上归途时逐渐萎靡。在日与夜模糊而暧昧的交界,这看似平和的大街显露出不怀好意:到处是蛰伏的阴影,无声无息,又的确存在,令人潜意识中感到不安。然而人们是习惯了的。敏感者也许得以觑见一闪而逝的暗色,并且在寒意拂过脖颈的瞬间打颤,但繁忙的事物终归会让他忘记这不太愉快的体验。谁能知道,这不是精神过度紧张后的幻觉呢?
    不远处传来声音。那是人们聚在一起,交头接耳,衣料摩擦才会产生的动静。声音不大,却给空荡荡的大街带来了生气。有什么活过来了,具有生命的张力,势不可挡地扫去了夜晚残留的颓唐与虚张声势。这宛如石子落入平静的湖畔那样引人注意,因此毫不意外,佐佐木异三郎将视线投放到了前方排着长队的人们身上。
    队伍大概有二十多米长,主要是年轻的女孩子。她们或是身着美丽的浴衣,或是穿着便利的西洋服饰,神色难掩兴奋。
    “希望可以抢到呢,今天的限定。”
    “安心吧,毕竟这么早就来排队了。”
    “估计还要等两个小时才开门呢。”
    “没办法,为了抹茶芝士系列!”
    “山城地域的宇治茶以及意大利的淡芝士,真让人期待!嗯……这次尝尝甜甜圈好了。”
    佐佐木异三郎经过时漫不经心地听着两个女孩子的对话,在听到甜甜圈时才脚步停顿。他回过头来。
    女孩子们等待的是一家名为nuvole的甜品店。招牌上的店名由花体字书写,颜色柔和温馨,上面还点缀着精致可爱的甜品图案。在一众朴素的零售店,拉面店,服装店中,nuvole可谓是鹤立鸡群。
    佐佐木异三郎只迟疑了几秒钟,就加入了长队,丝毫没有在意他人好奇的打量。

    “异三郎,你比预定的时间晚了近三个小时。”刚踏进家门,佐佐木异三郎就看到了他的副局长坐在屋顶上。
    “你真是喜欢在那上面待着。”
    “这里视野好。”
    “给你。”佐佐木异三郎举高了粉蓝色的袋子,示意隐约有些疑惑的少女下来取。
    今井信女起身,白色的制服在风中伸展出优雅的弧度。她同白鸽一般轻灵,落地无声。
    “甜甜圈。”确认了袋子内的物品后,今井信女明显心情愉快。自然,所谓明显只针对佐佐木异三郎而言。相处了这么多年,透过细微的面部变化,他已经能分辨出今井信女的情绪。
     “好吃。比三栖堂的还好吃。”小小地咬了一口新鲜出炉的甜甜圈,今井信女不禁赞美道。不过她很快从食物带来的愉悦中苏醒,“异三郎是为了买甜甜圈,才晚回来的吗?”
    “并非如此。在局里耽搁了时间,出来就迟了。这只是路上顺手买的而已。那么,信女小姐,我先稍事休息一番。即使是精英,工作一夜后也是很辛苦的。”说罢,佐佐木异三郎越过忙着吃甜甜圈的少女,向里面走去。然而刚走两步,他就被拽住了。
    今井信女将一个甜甜圈举到佐佐木异三郎的面前,红色的双眸直视着他,“异三郎也尝一尝。”
    佐佐木异三郎接过了散发着诱人气息的甜甜圈。还没入口,就能闻见抹茶淡淡的清香与芝士的醇厚奶香。看来,新晋的江户第一甜品店并非浪得虚名。
    “还不错。”

【浴衣】
    『信女小姐,你喜欢什么颜色?』
    『赤红?』
    『淡蓝?』
    『浅绿?』
    『藏青?』
    『黑?』
    『白?』
    『喜欢什么花?』
    『牡丹?』
    『芍药?』
    『樱花?』
    『梅花?』
    『山茶花?』
    『菖蒲?』
    『水仙?』
    佐佐木异三郎盯着手机。屏幕上连续显示的十五条简讯全部是他发送的,没有一条回复。他轻不可闻地叹息,“太令人伤心了。”虽是如此说道,但他面色一如既往地肃然,旁人是半点看不出来他在伤心的。
    “阁下,请问我能如何帮助您?”售货小姐问道。她今日接待的这位客人尊贵而怪异。说尊贵,因为她认出来了这位是幕府要员;说怪异,则是客人扫视一圈商品后,便寻了一个角落低头摆弄起手机。她很快被其他客人绊住,一时顾不上那名戴着单片眼镜的精英人士。待空闲下来后,她发觉已临近晌午,而奇怪的客人依然维持着同样的动作,应该是看了三个小时的手机了。
    “请你帮忙挑选一件浴衣。”佐佐木异三郎回答道。
    “请到这边来。您的话,这件——”
    “不是我。请推荐一件适合年轻女孩的。”
    “这样的话,有没有颜色与花纹的偏好呢?”
    佐佐木异三郎再次掏出手机,不出意料没有新简讯提示。“这方面我不了解。按您的喜好来吧。”
    “所谓立如芍药,坐若牡丹,行犹百合,这几种花纹寓意美好。或许新意不足,却适合大部分女子,选择它们总归不会有什么错处。”售货小姐耐心而细致地解释道。
    “樱花最为经典,适合任意季节。水仙优雅知性,梅花沉静坚韧,菖蒲驱邪致胜。不过,您也不一定要选择花朵纹样。年轻女子大可以穿活泼一点的图案,您看,这波点的上身会非常可爱;波浪条纹的动感十足;猫咪图案的也别具一格呢。 ”
   琳琅满目的浴衣争奇斗艳,各有千秋。佐佐木异三郎难得有点挫败感,不知如何选择。对于他来说,这些浴衣基本一样,许多花纹第一眼看去区别并不大。
    不如随意选一个?佐佐木异三郎本就气势极强,此刻困扰的他面部线条比平时显得更为冷峻,看起来像是要远赴战场。
    “您可以再仔细看看,有需要请随时叫我。”售货小姐没有催促,体贴地为客人留出考虑的时间。
    作为精英,怎么会被这种事情难倒?佐佐木异三郎无意识地抚摸腰间的手枪,决定先排除几个选项。芍药,牡丹,百合,略过。太过普遍了,不太符合信女小姐的气质。水仙和梅花可以保留。菖蒲寓意不错。至于活泼的纹样……
    不远处有一对夫妇正在轻声交谈。
    “爱子,你为何忽然叹气?”年轻的丈夫有些担忧地望着失神的妻子。
    妻子手里捧着浴衣,视线透过轻薄的布料落在了不知名的时间点上。“去年的花火大会您还记得吧?激进的攘夷派引发骚乱,很多人因爆炸而受伤,好好的大会最终草草收场。今年……也不知道会如何,是否有机会穿上浴衣参加祭典呢?”
   “如今大乱初定,叛乱分子不时活动也属正常,过不了多久幕府就能解决。纵使世道变换,我们也需过好自己的生活。你不必太过忧虑,上面到底还有大人物操心一切。”
   丈夫的话语并未洗去妻子眼中的忧郁之色, “我仅仅是希望不被战争所扰,同您平平安安地生活下去啊。”
    “——那么,请安心。虽然不知道未来会怎样,但至少我可以保证今年的花火大会将如期举行,当然,也会圆满落幕。”佐佐木异三郎没有压低的声音在安静的店内忽然响起。那对夫妇下意识地寻找声源,很快就发现了身后的人。
    带有金色镶边的笔挺白制服。右眼上佩戴的镜片。
    “啊!您是——您是见回组的佐佐木异三郎阁下吧?”丈夫在片刻的愣神后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。
    “正是。”
    “能够遇到您真是莫大的荣幸!平时一定很辛苦吧?多亏了见回组与真选组维护江户的治安,我们才能安心地生活。我非常敬仰您,真没想到竟然有机会当面向您表达感谢!”丈夫按耐住激动,尽量平静地说出这一番话后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    “过誉了,这是我等的职责。”佐佐木异三郎回答道,“而且,就我个人而言,实在担当不起您的称赞。”
    “您真是过于谦逊了!”丈夫摇头感叹。
    为了追逐梦想,即便要无情地践踏他人的梦想也在所不惜——这就是我的觉悟。感谢也好,憎恶也罢,已经没有东西能阻止我了。
    佐佐木异三郎没有再反驳,他把注意力移回了面前摆放着的浴衣。
    “看起来阁下在为挑选女士浴衣而发愁,是吗?如果不介意的话,我或许能帮助您。”妻子温声询问,在得到首肯之后微笑着上前一步。
    “那么冒昧地问一句,您是为了什么场合……?”
    佐佐木异三郎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了前段时间买甜甜圈的情景。穿得五颜六色的女孩子们笑容洋溢,随心所欲聊着再日常不过的话题。多么平凡的景象,在那太阳尚未升起的街道上却刺目不已,逼得人移开视线。
    “不是为了什么特殊的场合。”他平静地说,“一直以来,那个孩子的生活就死板无趣。偶尔换个风格的话,也不会是坏事。”

    今井信女走入见回组局长宽阔的办公室。佐佐木异三郎正埋首于文件中,听见她的脚步声近了才抬起头,暂时将工作搁置一边。
    “叫我来有什么事?”今井信女在距办公桌几步远的地方停下,身姿挺拔如松。
    “这个拿去。”
    今井信女这才注意到安安静静立在桌角的手提袋。那是个朴素的白色纸袋,上面点缀着一枝彼岸樱,和风浓郁。
    “这是什么。”很轻。
    “浴衣。”
    “是什么任务?”
    “和工作无关。”
    “……为什么?我不需要。”
    “信女小姐,成为我的副手后,你一直在穿这身制服。”
    “是,有什么问题吗?”
    佐佐木异三郎捏了捏眉心,“精英也不是全部时间都在工作。私下里也穿制服的话多有不便,不是吗。”
    “我并不觉得。”
    “真是头疼。如果被别人听见,该会以为我是多么严苛的人了吧。比如压榨下属,连休息时间都不准予,一年到头都要身着制服勤劳工作之类的。”
    “要说一直穿制服,异三郎不也是一样吗?”
    “就算是我,工作之余也会穿上便服。精英也是会度假的,哪有人会穿制服去赏花,去祭典,或是去旅行?”
    “我明白了。”
    “信女小姐,你这种服从命令的语气完全没有可信度哦。”
    “异三郎和我,会一起去赏花,去祭典,去旅行。”
    佐佐木异三郎不语,身体向后靠向椅背,“没错,浴衣就是在这些场合穿的。”
    今井信女没有答话,只是凝视着他。
    “差点忘记,这是用你的奖金买的,这个月不会再发你津贴了。”
    “是。”
    “没事了,你可以走了。”
    “是。”今井信女转身离去,手里拎着来时没有的白色手提袋。
    佐佐木异三郎靠在舒适的沙发椅上望着少女的背影,待人将门关上后轻轻一转,将自己暴露于争先恐后挤入落地窗的日光下。他闭着眸不知在想什么,瘦削的面颊毫无血色,在灼灼光线下,整个人竟是显现出几分无力。
    倏然间他睁开眼。随着这一动作,那错觉般的憔悴如同艳阳之下的雾霭,转瞬便了无痕迹。
    “还剩不少工作啊。”

    以鹅黄色为底,不同口味甜甜圈为花色的浴衣,带扬上绣着一朵精致菖蒲,带蒂则装饰着甜甜圈扣;整体来看,非常俏丽可爱。
    今井信女小心翼翼地捧起棉质的布料,似乎是害怕惊扰到什么。指尖掠过这份柔软,不禁有些酥麻。很快,这触感便渗透皮肤,进入血管,奔流不息,直至汇入心脏。
    “很漂亮。”她用脸蹭了蹭浴衣,模糊的话语就这样消失于层层叠叠的布料中。

【JUMP】
    此时今井信女在nuvole甜品店里。她坐在靠窗的卡座,面前摆着几个抹茶芝士甜甜圈。颇为虔诚地举起一个,她以认真到极点的态度开始品尝。
    “……唔,奇怪,”她侧了侧头,几缕靛蓝色的发丝顺着肩膀滑落胸前,“没有异三郎上次买的好吃。”
    叮咚。
    一定是异三郎发的简讯。今井信女不用看都知道,因为她空白的手机内只有一个联系人。
    『你跑去哪儿了?即使局里不忙,明目张胆地翘班可不是精英该做的事。』
    她扫了一眼,发现没有要紧任务布置下来后就随手合上手机,注意力转回到甜甜圈上。
    事实上,今井信女出门并不是来享受甜点的,发现nuvole不过是个意外。若非瞧见推门而出的顾客手里提着很是眼熟的粉蓝色袋子,她也不会踏进店内。至于她原本的目的……

    早晨。
    “副长,您现在要出去?”见回组的一名队士与迈向屯所大门的今井信女迎面相遇。他有些疑惑,因为副长在局内是出了名的不爱出门,平常无事的话,总能在屋顶上找到人。
    “嗯。有重要的事情要做。”
    “祝您任务顺利!”队士立刻严肃地行礼,目送着手里提着白色纸袋的副长远去。
    今井信女清楚见回组的制服太过显眼。这种设计能够有效威慑犯罪分子,安抚普通民众,但她最近才意识到佐佐木异三郎说得没错,在处理私事上,身着制服多有不便。一路走来, 不计其数的视线落在她身上;敬畏,好奇,不安,种种情绪皆由她而起。
    因此才要换上新得到的浴衣——她这些年再没穿过的衣物。今井信女锁上商场盥洗室的门,将佩刀放置一边,解开制服外套,卸下领巾。
    最初作为奈落的杀手时,上面准备什么她就穿什么。那会儿她是什么样子?与普通的小女孩没有差别,身上是再平凡不过的浴衣。她当初从未思考奈落这么做的目的,现在想来,伪装成不谙世事的孩子更能叫人放松警惕吧。谁能猜到,孩童无害的外表下,寄居着以杀戮为生的魔鬼?
    之后,异三郎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让奈落松口,将她留在身边。那时主要的任务是为异三郎杀人,她常需要在外面跑动,为了方便干脆以男装示人。再后来,异三郎一手建立见回组,从此她穿上了西式制服。
    今井信女很快换好了浴衣。镜子中倒映出的人影容貌与她一模一样,却很是陌生。她仅瞥了一眼就转身去收制服。她顺着之前的折痕将其叠起,又抚平了细小的褶皱,最后放到白色纸袋里。一切妥当后,她推开门。
     行人打量她的目光果然少了很多,这令今井信女感到舒心。无论过去多少年,她都不习惯将自己暴露于明处。对于杀手来说,引起他人注意是致命的。虽然她脱离那个身份已久,不再需要隐匿在阴影中伺机而动;何况成为见回组副长后更是需要与敌人光明正大地周旋,可自幼形成的本能早就融入骨血。
    她的目的地是男士成衣店。然而看着两列鳞次栉比的店铺,她难得犹疑不定。若说政治形势、幕府权力机构构成,或是官僚派系,今井信女轻易便能阐述一二;但论起不同成衣店的客户群、质量好坏、服务水平,她知之甚少。她只得挑了一家顺眼的店走进去。
    大概因为是工作日,店里基本上没有顾客。一名店员殷勤地迎了上来,问道:“欢迎光临,小姐。您需要什么?”
    “我想买礼物。”
    “给男朋友吗?”
    “不是。”
    “父亲?”
    “不是。”
    “那是弟弟?”
    “不,是上司。”
    店员感到古怪,面上却不显,继续问:“那您想要买套装?还是外套?或是配饰?比如帽子,围巾之类的?”
    今井信女听到一连串的选项有些茫然,从没送过礼物的她一点想法也没有。佐佐木异三郎送给她浴衣,她就想着也送一件衣服。可是真来到店里,被人具体问起来,她才发现她不知道异三郎需要什么。佐佐木家的嫡子,出生起就锦衣玉食,吃穿用度无不精良。连她这种养在身边的工具,都过得比大部分人好。这样的异三郎,会喜欢什么东西?
    “……我不知道他需要什么。”
    “不如您形容下他是怎么样的人,我为您推荐适合他风格的服饰?”
    “他是精英。”
    “……就这样吗?”
    “他是个严肃认真的人。非常强大。喜欢发简讯。”
    “……我明白了。他平常偏好什么类型的着装?”
    “制服。”
    店员开始为顾客推荐店内的衣服。于是今井信女边跟随对方看过一件又一件,边听着对方滔滔不绝的赞美。
    “——那么,您觉得刚才这些如何?”店员终于停下。
    “都很好。”
    “……您有看中的吗?”
    选择太多,反而无法抉择。那么多人都是怎么办到的?面对成千上万的商品,是如何挑出自己心仪,也会令对方心仪的那一个呢?他们似乎天生就拥有这种才能,而我除去杀人,不具备其他才能。这两种才能有些相似,又截然不同。前者需要依靠自身洞察力来辨别目标,之后才能下手;而后者向来目标明确,只需动手就是。现在,找不到目标,我的刀就无法出鞘。
    “我不知道。”今井信女缓缓摇头。
    “……您去别家看看吧!”这个女孩根本是来捣乱的吧!
    今井信女接下来逛了很多家店,也同样被建议去“其他店看看”。有一名店员好心提醒:“既然您选不出来,换其他礼物不行吗?您可以去烟酒店挑挑。”
    不行。异三郎不抽烟,也不沉迷于酒。她还记得他曾以“精英要时刻保持头脑清醒”为由拒绝别人的敬酒。
    一个上午过去,今井信女没有任何进展。日头正高,她走在街边的阴影里,不知道是否该打道回府。顺着街角拐了个弯儿,她忽然看到几个女孩子手里捧着nuvole的袋子。

   今井信女又解决了一个甜甜圈。吃完最后一口,她听见了逐渐靠近的拖沓脚步声。她抬头,一名顶着银色卷发的男人手里端着草莓巴菲,腋下夹着一本《少年JUMP》,毫不客气地在她对面坐下。
    “一个人占四人座太浪费了,没看到大家都在等位吗?”男人舀起一口冰淇淋心满意足地吞下,同时翻开杂志阅览。
    今井信女立刻认出他了。
    松阳的弟子,坂田银时。
    这个男人目前居住在歌舞伎町,经营一家万事屋,平日和真选组走得比较近。除此之外,没有任何特别之处。然而,他是松阳的弟子。
    很久以前,吉田松阳教过今井信女读书写字。时日虽短,却改变了她的人生。
    “人是从出生那一刻起就就背负着软弱而活的生物,但并不是被这份软弱支配而痛苦的生物!而是欲与这份软弱抗争,经历痛苦的过程改变自己的自由的生物!”牢狱里的男人微笑着对她如此说道。
    “强大如你,也会背负软弱吗?”那个男人的剑术已经登峰造极,想必逃走也是轻而易举。这样的人,竟然甘愿被关押,还说出这样一番话来。
    “你所认为的强大是什么?”
    “……能够杀掉任何人。”
    松阳叹息,目光温柔又复杂。他将手伸出栅栏,轻轻放到她的头上。
    “这样的强大,只是空壳罢了。若没有与力量相匹配的内心,迟早会被吞噬。我和你本没什么不同,值得庆幸的是,我找到了能对抗软弱的事物。为了他们,我的这里必须变得更强。”他指了指自己的左胸。
    “我不明白。”
    “你的眼睛里,只有杀戮带来的空洞。”吉田松阳遮住了女童色泽冰冷的双眸。
    在黑暗中,那个人坚定的声音响起,似乎就贴在她的耳边:
    “学会用自己的那双手来守护吧。”
    “喂,一直盯着阿银看做什么。难道想吃这个吗?绝对不可能给你哦,阿银好不容易攒够钱,甩掉那两个小鬼偷偷一个人来的!这种美味和老婆是一样的道理,不能分享,懂吗?”
    这个男人,继承了松阳的意志吧。和松阳一样,懂得她不知道的事吧。
    “我不知道买什么礼物。”今井信女开口。
    “啊?”坂田银时抬眸看了一眼对座面无表情的女孩,一身鹅黄色的可爱浴衣,根本没意识到自己佩戴的长刀吓到了不少客人。“去买对方喜欢的东西不就好了。”
    “我不知道他喜欢什么。”
    “什么啊,关系不亲近还要送礼物,真麻烦。”
    “他,不缺东西。”
    “那个家伙是个有钱人对吧,绝对是!真好啊可以醉生梦死,阿银我每天都奔波于生计,家里有小鬼要养,赚的钱永远没有花得快,楼上还有一个死老太婆催着要房租。你们富贵命的还有闲心想着礼物不礼物,我们这种人只要不饿死就谢天谢地。”坂田银时略微夸张地感叹,完全不想掩饰自己的酸气。
    “不,”今井信女忍不住反驳,“他是精英,严于律己。工作认真。”
   “给。”坂田银时眯了眯眼,把看完的《少年JUMP》推给对方,不出意料得到了一个疑惑的眼神。 他漫不经心地挖鼻孔,随手一弹,说道:“相信阿银,越是这样,内心说不定越饥渴。都说人不可貌相,阿银我也认识个家伙,表面是公务员,本质上却是变态跟踪狂猩猩。
    “你说的那个人,与其让他偷偷在办公室里藏色情杂志抚慰自己蠢蠢欲动的【哔——】,还不如送上一本《JUMP》,把少年热血与梦想的清流注入他那空荡荡的内心。男人这种生物,无论多大都不应该从《JUMP》毕业啊。”
    坂田银时起身,打了个呵欠:“就这样。再见了,阿银得赶紧回去了,省得被那两个家伙发现……”到最后只能听见模糊的咕哝,不知是在抱怨什么。他懒洋洋地挥挥手,同来时一样拖着脚迈步,白底蓝色卷云纹的浴衣只穿好一边,整个人都散发着颓废的气息。
    今井信女仔细观察了下面前的《少年JUMP》:封面花花绿绿,上面的人物衣着发型古怪。她随意浏览了几个故事,每一个都不解其意,最终只能放弃。
    和异三郎的藏书完全不同。但既然是松阳的弟子所研读的,一定有其价值。

    “你终于回来了,”佐佐木异三郎一转头便看到今井信女向他走来,手里还拿着一本……看起来就不正经的东西,“你旷工一个上午加半个下午就是为了看杂志?叛逆期吗?”
    他接过杂志迅速翻阅,眉头越来越紧,“精英怎么能看这种意味不明之物。信女,你什么时候有这个爱好了?”
    今井信女摇头,“这是给异三郎的。”
    佐佐木异三郎怔愣片刻,不过他向来会遮掩情绪,于是他神色肃然与往常无异,眼皮与嘴角下垂的角度都没有变化。“为什么?”他生硬地问道。
     大部分人都会对佐佐木异三郎望而却步。这个男人乃名门之后,又被誉为三天的怪物,深得幕府信任。他自居精英 ,也的确有这个资本,因而很少有人能入他眼;即使他谈吐文雅,言辞谦逊,那万年不变、称得上冷漠的表情也让人难以接近。今井信女算是例外,她从不在意佐佐木异三郎的态度,反而是佐佐木异三郎经常为这个小姑娘头疼。她很听话,能力强,是一把用起来非常顺手的刀;然而不知不觉,她与他站得愈来愈近,一些行为便会令他束手无策,就好比这本送给他的杂志。
    “不清楚。我看了很多,不知道选什么。我没有做选择的才能,即使这样,我也想要送给异三郎什么。”
    佐佐木异三郎沉默不语,再次打量躺在他手里的杂志。“《少年JUMP》,”他念出来,“还真是……别出心裁。偶尔看看也没关系,但是下不为例,信女。”
    “是。”今井信女答道。
    两个人并肩向办公室走去。
    “我给你的史书,兵书,文学,都读完了吗?”
    “……”
    “信女小姐,精英不能偷懒。”
    “那些事情,只要异三郎知道就好了。”
    “你是见回组的副长,如果我不在,你需要担负起指挥的责任。纵观全局,谋定后动,你必须掌握这些本领。”
    “我是异三郎的刀,无论何时都不会和你分开。如果你不在了,我也就不在了,见回组也就不在了。”
    佐佐木异三郎停住脚步。
    信女,现在的你如同浮萍,时代的浪潮轻易就能将你卷走,令你粉身碎骨。
    “我现在需要的不只是一把杀人刀。为了我,变得更加有用吧。”
    “是。”毫不犹豫的回答。
    异三郎,无论你把我当做什么,无论你想做什么,我都会守在你的身边,直到最后。

【落】
    佐佐木异三郎费力地睁开眼,想要将那个小姑娘的样子映入瞳孔。他第一次,也是最后一次看到今井信女那样生动的表情。
    极速下降带来的不适好似被今井信女痛不欲生的面容,声嘶力竭的呼喊抹去了。
    啊啊,真是的。我们之间,以你的眼泪为开始,又以你的眼泪为结束。
    我真不想看到你哭泣的样子。
    佐佐木异三郎抬起手臂尽可能地伸向今井信女,徒劳地想要拭去她的泪水。
    我的一生,幸吗?
    若是幸,我却失去家人,只身一人踏上不归路。
    若是不幸,在这条血腥罪恶的自毁之路上,我又得到陪伴。
    一定能够好好地活下去吧,信女。不要再被利用,你是属于自己的,独立自由的人。你的刀,要维护自身的意志。
    伤势太重,他的手终究无力垂下。
    如果可以——
    佐佐木异三郎不断坠向深渊,而今井信女搭乘的飞船冲破黎明,腾飞远去。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愈发遥不可及,宛若死生之隔。她成为了视野中几不可见的模糊黑点,很快他再也看不到了。
    如果可以——我想一直注视着你。
    看着你健康地活着,身边有好多朋友,也能和大家融洽相处……为人善良,又有些固执……
    信女,短信……终于送达了!
    而我,竟不满足于此。
    如果可以——这些话我想亲口对你说。
    稍微有些遗憾啊。
    在人生的最后一刻,佐佐木异三郎安然地闭眸,神色温柔,无奈又不舍地笑了。